司聿儒

        那年母親生下第十二個小孩，正是長媳生下長孫三個月後的鬼月近中旬之際，長媳的姊妹們適好帶著娘家的祝賀之禮，一登門卻聽說婆婆正好臨盆，堪為本世紀以來的一樁笑談，總免不了來個七嘴八舌的竊竊私語及暗自評論。只見這位中年得女的母親兼婆婆，臉上非但沒有多為人母的喜悅，倒是一種苦憂參半的羞愧，該如何面對親戚鄰居們的評頭論足；該如何將這個「屘女兒」養育成人，更別說是未來可以嫁作他人婦了。母親暗自啜泣，心想自己在懷胎十月中，用盡各種方法要讓自己流產，這個孩子最後還是保住了，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。偏偏身為中醫的老公，不管自己如何哀求勸說，也不願再次犯上「親弒子（女）」的良心譴責。就這樣把這個屘女兒生下來了。她上有七個兄長，四個姊姊，還有長他數歲的兩個姪女，以及一個同年長他三個月的姪子。

         中年生子又是多產的母親，可說是經驗老道，一點不費吹灰之力，就自然生下這個屘女兒，可是美中不足之事，卻發現生產之後，因為營養不足，加上農務工作的勞累，因此奶水供應不足，常常需要靠米麩粉添加補充營養。後來實在家庭生計拮据，連家人三餐溫飽的基本需求米飯供應都不全，哪有餘錢買添加米麩。因此，小女嬰常常因為飢餓不飽，哭泣不已。一個冬季的深夜裡，小女嬰的哭聲又在半夜響起，哭得讓人心酸，哭得令人發愁；哭得家人不得安睡，哭得隔壁房間的「大嫂」生發惻隱之心。她起身敲門，問著婆婆何以「小姑」哭得如此悲慘。得知乃是婆婆奶水不足，無力獨自扶養自己的屘女，便自告奮勇把小姑抱到房間，讓她和自己的兒子可以一人一邊，分享她豐富的乳液。

自此之後，直到小姑滿週歲之前，她不再深夜哭鬧，每天享受一邊乳房的吸吮滿足快樂。以致於不知情的遠方親戚或街坊鄰居，還以為這個長媳真是好福氣，生下一對龍鳳胎。甚至還對著女孩的真正母親（這個婆婆）誇讚地說這對孫兒女長得可像極了，像自己的父母，也和阿公阿嬤長得很像耶！這家人也就習慣把他們當成一對寶把玩著，甚至還常常讓他們的衣服可以互相交換穿。兩人一齊睡覺、吃飯、玩耍、洗澡、上學、作功課，課後一齊參加學校的跳繩踢毽子等『民俗技藝』的校隊，活像是一對攣生「兄妹」。

 然而，進入國小高年級的階段，這女孩卻開始面臨一些奇怪的對待及莫名的責備。記得一個週六的下午，同宗族的孩子們在三合院的稻穀場玩著捉迷藏，還有木頭人等兒童遊戲，大家追趕跑跳碰，不亦樂乎的玩著。突然間，小女孩的哥哥出來罵了一聲說「妳身上那兩個『東西』，在那邊『動動動』，難道妳不覺得羞愧嗎？妳給我進去，不要玩了。」小女孩不懂哥哥在說什麼，但是一點也不敢違抗他的意思，心想還是先躲進去家裡，等到他人不見了，再出來玩吧！孰知這女孩出來玩耍一下，母親又回家了，自然不免又是斥責一番，把她趕進家門去了。這個女孩不解，就是不知道身上這兩個「東西」，為什麼會這麼惹人嫌，連玩樂也要被剝奪，這樣做「（女）人」還有什麼意思啊！

         過幾天，小女孩的母親給他兩件內衣，跟他自己的內衣長得很像，白色布製的內衣，側邊有好多的鈕釦，要一個一個扣緊，以防這「兩個東西」在跑跳的時候，像氣球一樣「蹦蹦蹦」，一不小心搞不好還會掉下來，那一定會被笑死了。小女孩這麼想著身上乳房的不便之處，還有其中充滿隨時被取笑的危機。因此，她很小心的穿著這個緊身的內衣，常常叮嚀自己要扣緊，不然長太大之後，可會惹禍上身喔！那就糟糕了。這個時期的「乳房」意義，對小女孩來說，是一種「麻煩」，最好不要再長大了，否則會招來很多人的注視眼光，甚至會限制自己的行動，還有遭來家人（母親及哥哥）的責備。

         只是這兩個乳房根本不聽使喚，還是一直長個不停，直到媽媽幫忙買的傳統內衣根本也穿不下了。這時只得請姊姊代勞，重新添購新型的用鋼絲扣在背部的內衣，前面有足夠的半圓形造型，這下穿起來的感覺完全不同，也沒有被拘束的感覺，還有端詳一下周旁的女同學們，每個人都有這個衣著「配件」，這才讓小女孩不再以乳房為恥，倒是更確信這是自己身為女性的特徵，不是靠著壓抑或是遮掩，就可以改變的獨一無二的特徵吧！ 

        很奇妙的事，從此之後，這女孩也不再懷疑自己身為女性的任何特徵，包括月經的來潮，還有陰毛和腋毛的長出，臉上或背部開始莫名其妙地長出許多的小痘痘，頭髮還會出油等。只是面對這些變化所帶來的不舒服感覺，就像當年看到乳房長個不停一樣的令人心煩。特別是月經來潮前夕的乳房腫脹感覺，會讓人覺得跳躍本身就會帶來疼痛的不舒適感，比起當年受到大人的責備更叫人難受。每年十二次，每月一次的經期乳房腫脹，該是身為女性的另一種辛苦的代價吧！這種感覺伴隨著小女孩的成長，度過許多無數重壓難受和如釋重負交替詮釋的歲月！乳房的起落漲退之意，似乎道盡這個女孩（可能是所有女性）的成長歲月吧！

         有一日，這女孩在一次聚會的場所中，聽到一位患乳癌剛做完化療的女士，述說自己面對「無奶人」的心情故事，還有面對平坦胸部的那種羞愧感；還有一次在電視上，這女孩看到有人嫌自己的胸部不夠豐滿，找上整型醫師，重新改造自己乳房的造型，卻弄巧成拙的不幸遭遇。甚至前些日子，女孩還聽說有些檳榔西施推出兩粒一百元的廣告。霎時間，這女孩好像恍然大悟－原來每個人的乳房故事不同，每個人經驗乳房的成長過程，還有消長過程的體會也不盡一致。但是，乳房故事卻似乎陳述著女人們的喜怒哀樂以及悲歡離合。還有分述女性在取捨之間的掙扎及內外交戰中的恐懼。

 此刻，這女孩似乎聽到自己的乳房在輕聲細語，彷彿初次聽到黃鶯出谷的曼妙樂聲一般，令人流連忘返。